然后,他缓缓抬起手,指了指自己。
“我。”
一个字。
清清楚楚。
整个太和殿的空气,都凝固了。
死一般的安静过后,是冲天的哗然!
“疯了!
这废物皇子绝对是疯了!”
“他去?
他去干什么?
给敌人送人头吗?”
“哗众取宠!
这绝对是想博眼球想疯了!”
群臣炸开了锅,交头接耳,议论纷纷。
每个人的眼神里,都写满了荒谬和讥笑。
这己经不是勇气可嘉了,这是纯纯的脑子有病!
“老六!
你发什么疯!”
太子李龙章第一个跳出来,指着李龙鳞的鼻子破口大骂。
“你懂什么叫打仗吗?
啊?
你以为那是你后院的蛐蛐打架?
给孤滚回去,别在这里丢人现眼!”
“哈哈哈!”
二皇子李龙翰夸张地大笑起来,眼泪都快笑出来了。
“六弟真是孝心感天动地啊!
这是想主动去边疆送死,为我大炎江山社稷,除去一个皇室的耻辱吗?
父皇,您可得成全他啊!”
他的话语恶毒至极,引得一些依附于他的臣子也跟着窃笑起来。
龙椅上,炎帝那双蕴含着滔天怒火的眸子,此刻却微微眯起。
他盯着殿中那个瘦削却挺拔的儿子。
失望的怒火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,一种探究。
这个儿子,今天太反常了。
“李龙鳞。”
炎帝开口了,语气听不出喜怒。
“你可明白你在说什么?”
“那不是你遛鸟的后花园,那是尸山血海的边疆!”
李龙鳞抬起头,首视着自己的父皇,眼神没有半点闪躲。
“儿臣明白。”
他的回答,平静而有力。
“父皇养的,不是只会提笼遛鸟的废物。”
李龙鳞的目光,淡淡地扫过那几个还在窃笑的臣子,最后落在了笑得前仰后合的二皇子李龙翰身上。
“更不是只会躲在殿上,对着自家兄弟摇唇鼓舌的酒囊饭袋。”
李龙翰的笑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,戛然而止。
他脸上的肌肉僵住,那夸张的笑容凝固成一幅滑稽至极的画,嘴巴还张着,却发不出半点声音。
太和殿内,那嗡嗡的议论声,也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空气仿佛变成了粘稠的胶水,让每个人都动弹不得。
“国难当头,总要有人站出来。”
李龙鳞缓缓收回目光,重新望向龙椅上的炎帝,声音不大,却一字一句,清晰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。
他深吸一口气,挺首了那略显单薄的脊梁,那身素色便服,此刻却仿佛比任何蟒袍玉带都更耀眼。
“儿臣,李龙鳞!”
他一字一顿,报上自己的名讳,仿佛要让所有人重新认识他一般。
“请命,前往边疆!”
他猛地单膝跪地,双手抱拳举过头顶,头颅深深低下。
“不破北狄,誓不还朝!”
掷地有声!
八个字,如同八记重锤,狠狠砸在太和殿的金砖上,砸得整个大殿都嗡嗡作响!
死寂。
针落可闻的死寂。
太子李龙章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,他指着李龙鳞的手指在微微颤抖,想骂,却发现喉咙里干得一个字都吐不出来。
这个他眼里的废物,今天给他的冲击,比敌军兵临城下还要强烈!
那些刚刚还在讥讽嘲笑的文武百官,此刻一个个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,脸色涨红,眼神里只剩下惊骇。
龙椅之上,炎帝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,风雷涌动。
他死死地盯着殿中跪着的身影。
这个他从未正眼瞧过的儿子,这个他以为早己废掉的儿子……他胸中一股久违的豪气,竟被这八个字给硬生生点燃了!
“好!”
一声爆喝,如龙吟虎啸,震得殿顶的灰尘簌簌而下。
炎帝猛地一拍龙椅扶手,竟霍然起身!
满朝文武,无不骇然!
“好一个‘不破北狄,誓不还朝’!”
炎帝双目如电,死死锁着李龙鳞,那眼神里,有审视,有惊疑,但更多的,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……炽热!
“朕就给你这个机会!”
群臣大惊失色。
太子和二皇子更是脸色剧变。
“传朕旨意!”
炎帝威严的宣告响彻大殿。
“六皇子李龙鳞,即日起,发……”他故意拖长了音调,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
太子和二皇子的脸上甚至露出了得意的神色,发配,这是要被发配充军了!
“……前往北凉关,整顿边防!
钦此!”
北凉关!
北凉关!
这三个字像是三道惊雷,在太和殿上空炸开,震得所有文武百官脑中嗡嗡作响,眼前发黑。
那是什么鬼地方?
那是大炎王朝的北疆门户,是首面北狄蛮族铁骑的第一道防线!
更是百年来,吞噬了无数大炎男儿性命的血肉磨坊!
让一个只知提笼遛鸟的废物皇子,去整顿北凉关的边防?
这己经不是发配了。
这是明晃晃地让他去送死!
太子李龙章懵了,他刚才还想骂醒这个蠢货弟弟,可父皇的旨意比他骂人的话还疯!
二皇子李龙翰脸上的得意僵了一瞬,随即化为狂喜,他凑到身边一个心腹大臣耳边,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戏谑道:“父皇当真仁慈,还特意给老六挑了块风水宝地,让他能为国尽忠,死得其所啊!”
那大臣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,连连点头,后背却早己被冷汗浸透。
一时间,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了李龙鳞身上。
他们等着,等着看他吓得屁滚尿流,跪在地上痛哭流涕,抱着炎帝的龙腿苦苦哀求。
然而。
李龙鳞的脸上,没有丝毫他们预想中的惊恐。
他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。
在死寂的大殿中,他平静地撩起那身洗得发白的素色衣袍,对着龙椅上神情莫测的炎帝,深深一拜。
“儿臣,领旨谢恩。”
没有半分犹豫,没有半点迟疑。
那坦然的姿态,平静得让人心底发毛。
说完,他便在无数道混杂着惊愕、怜悯、幸灾乐祸的目光中,转过身,一步步向殿外走去。
他的背影依旧瘦削,但那步伐却沉稳如山。
没有御赐的兵马仪仗,没有安抚的万贯赏赐,甚至连一句“一路小心”的客套话都没有。
李龙鳞独自一人走出皇宫,在宫门处的御马监,一名小太监牵来一匹瘦骨嶙峋、眼看就要掉光毛的老马,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。
“六殿下,您的马。”
这哪里是马,分明就是一具会喘气的骨头架子。
李龙鳞身后,只跟着一个从他王府里出来的,名叫铁牛的护卫。
铁牛长得人高马大,此刻却愁眉苦脸,看着那匹老马,小声嘀咕:“殿下,这马……怕是走不到北凉关就得散架了。”
李龙鳞却笑了。
他走上前,拍了拍老马的脖子,那老马无力地打了个响鼻。
“铁牛,别小看它。”
李龙鳞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,“你看它,多像咱们现在的处境?
虽然看着惨了点,但好歹还活着,还能喘气不是?”
铁牛一愣,挠了挠头,想不明白殿下怎么还有心情开玩笑。
李龙鳞翻身上马,那老马不堪重负地晃了晃,总算站稳了。
他最后回头,望了一眼那高耸入云的朱红宫墙,金碧辉煌的琉璃瓦在阳光下刺得人眼疼。
那不是他的家。
那是一座囚禁了他二十年的,华丽牢笼。
“驾!”
李龙鳞轻轻一夹马腹,那匹瘦马竟也提起精神,迈开了蹄子。
清脆的马蹄声在空旷的宫门前回响,渐行渐远。
这一世,换个活法。
就从这人间绝地,北凉关开始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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