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西章 红妆(上)· 晨别一九八二年,秋,天津。
天还蒙蒙亮,林淑婉就醒了。
或者说,她几乎一夜未眠。
窗外依稀传来母亲在厨房里轻手轻脚忙碌的声音,以及嫂子压低嗓音的说话声。
今天,是她出嫁的日子。
她坐起身,环顾着这间属于自己的小屋。
窗台上的玻璃翠在晨光中泛着油绿的光,墙上贴的年画娃娃依旧笑得喜庆,书桌上那本缎面笔记本安静地躺着。
一切熟悉得让她鼻尖发酸。
母亲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卧了两个鸡蛋的糖水进来,看见女儿醒了,脸上立刻堆满了温柔的笑意:“婉婉,快,趁热吃了,今天可得有精神头儿。”
这是老例儿,新娘子出门前要吃甜汤,寓意往后日子甜甜蜜蜜。
吃完糖水,真正的梳妆开始了。
母亲拿出那套崭新的枣红色呢子大衣和深蓝色涤纶裤子,小心翼翼地抚平上面根本不存在的褶皱。
嫂子王秀芹则负责“上头”,她用一把崭新的木梳,蘸着桂花头油,一边梳一边念着吉祥话,最后利落地将淑婉的长发盘成一个端庄的发髻,用几根U型黑发卡和一朵红色的绢花固定住。
“来,婉婉,抿一抿。”
母亲递过来一小张红纸。
林淑婉轻轻将红纸含在唇间一抿,苍白的唇瓣立刻有了娇艳的绯色。
嫂子又用指尖蘸了点 “牡丹牌”胭脂,在她脸颊上淡淡晕开。
镜子里的人,眉眼如画,腮染云霞,一身红装更衬得肌肤胜雪,美得连自己都有些陌生,带着新嫁娘特有的、惊心动魄的光彩。
父亲和哥哥也穿戴整齐地进来了。
父亲穿着笔挺的深色中山装,哥哥则是一身警服常服,显得格外精神。
看着盛装的女儿(妹妹),两个平日里不苟言笑的男人,眼神里都充满了骄傲和不舍。
“我闺女,真是最好看的。”
父亲的声音有些哽咽,伸出手,想像小时候那样摸摸她的头,最终却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哥哥林建军把一个小布包塞到她手里:“妹,拿着,哥和你嫂子的一点心意。”
里面是一对枕巾和二十块钱。
这在当时是份厚礼了。
就在这时,大院外由远及近地传来了喧天的锣鼓声和鞭炮声,夹杂着孩子们兴奋的尖叫:“新姑爷来啦!
新姑爷来啦!”
心跳骤然加速,林淑婉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。
院门口,早己被邻居们围得水泄不通。
陈向谦在一群大学同学的簇拥下,精神抖擞地走来。
他穿着一身崭新的藏蓝色中山装,胸口别着大红纸花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俊朗的脸上因为激动和紧张泛着红光。
他身后的小伙子们推着几辆系了红绸的自行车,车把上挂着的录音机正大声播放着《甜蜜蜜》。
“新姑爷,想接走新娘子,可没那么容易!”
以嫂子王秀芹为首的“娘家人”堵在楼门口,笑着拦住了去路。
“就是!
得表示表示诚意!”
邻居们跟着起哄。
陈向谦赶紧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把包着红纸的“水果糖” 和 “小红包” 撒出去,引得孩子们一阵疯抢。
“光给糖可不行,得回答问题!”
嫂子叉着腰,笑吟吟地问,“第一个,以后家里谁当家?”
陈向谦想都没想,大声回答:“淑婉当家!”
“工资谁管?”
“全交给淑婉!”
他答得干脆利落,引得众人一阵大笑。
“以后做饭谁做?”
“我做!
淑婉指挥!”
他挠着头,一脸真诚,憨厚的样子又引来一阵善意的哄笑。
“要是吵架了怎么办?”
“我……我肯定让着她!
都是我错!”
陈向谦红着脸,几乎是喊出来的。
这毫不掩饰的“妻管严”宣言,把大家都逗乐了,气氛热闹到了顶点。
林淑婉在屋里听着,脸颊烫得厉害,心里却像打翻了蜜罐,甜得化不开。
防线终于被攻破,陈向谦在众人的欢笑声中冲进了门。
他第一眼就看到了身穿红装、娇艳无比的林淑婉,瞬间呆住了,眼神里充满了惊艳和爱意。
他规规矩矩地向岳父岳母鞠躬、敬烟、改口,声音洪亮:“爸!
妈!
我来接淑婉了!”
林父接过烟,点点头,语重心长:“向谦啊,以后淑婉就交给你了,你们要互敬互爱,共同进步。”
林母则拉着女儿的手,放到陈向谦手里,眼泪终于落了下来:“好好的,你们都要好好的……”那一刻,屋内的喜庆和屋外的喧闹仿佛都安静了下来。
陈向谦紧紧握住林淑婉微凉的手,感受到她轻轻的颤抖,他用力地回握了一下,传递着无声的承诺和力量。
阳光彻底驱散了晨雾,明亮地照进屋里,给这对新人身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光。
上午的仪式,在浓浓的不舍与满满的祝福中,暂告一段落。
接下来,将是奔赴新生活的正式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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