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权离开后,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安静,只剩下我和阿绿,还有空气中挥之不去的药味。
我靠在床头,闭目养神,思绪却飞快转动。
建安十三年,江东,孙尚香,重伤初愈......每一个信息都像是散落的棋子,需要我在脑海中排兵布阵,寻找破局之道。
"小姐,药煎好了,您趁热喝了吧。
"阿绿端着一个黑漆漆的药碗,小心翼翼地走过来。
那浓郁苦涩的气味瞬间冲入鼻腔,让我胃里一阵翻腾。
作为前世习惯了咖啡因和营养剂的现代人,这种纯粹的苦味简首是对味蕾的酷刑。
我看着她手中那碗深不见底的黑色液体,内心是拒绝的。
但理智告诉我,这是目前唯一能让这具破败身体快速恢复的途径。
在这个冷兵器时代,健康的体魄是立足的根本。
我深吸一口气,接过药碗,屏住呼吸,仰头灌了下去。
"呕——"强烈的苦涩和难以言喻的草腥味首冲脑门,我差点当场吐出来。
阿绿眼疾手快地递上一小碟蜜饯,我赶紧塞进嘴里,甜腻的味道才勉强压下了翻涌的恶心感。
"这康复之路,比应付最难缠的客户还要折磨人。
"我苦着脸,感觉舌头都麻木了。
"小姐以前......不怕吃药的。
"阿绿小声嘀咕了一句,眼神里带着些许困惑。
我心里一紧,面上却不动声色,虚弱地笑了笑:"许是这次摔狠了,连味觉都变得娇气了。
"看来,原主孙尚香确实是个狠人。
我得尽快适应,减少这种容易引人怀疑的细节差异。
养伤的日子漫长而枯燥。
我借着"精神不济、记忆模糊"的由头,开始有计划地从阿绿和其他侍女口中了解情况。
这个过程,被我内心戏称为"摸清家底"。
通过几日旁敲侧击,我大致摸清了现状:我,孙尚香,吴郡富春人,是己故破虏将军孙坚之女,现年十西岁,以"性刚猛,有诸兄之风"闻名。
喜好武艺,使侍婢百余人,皆执刀侍立——正是让刘备都"衷心常凛凛"的那位"枭姬"。
嗯,人设很契合我现代独立女性的内核,只是如今这"刚猛"的躯壳里,装了个精通谋略的灵魂。
目前我们在吴郡,孙氏的大本营。
而历史的车轮,正轰隆隆地驶向那个关键节点——曹操在北方虎视眈眈,荆州刘表病重,我那位兄长孙权和周瑜,正面临着战与降的重大抉择。
"阿绿,我昏迷这些日子,外面......可有什么新鲜事?
"某天下午,我一边小口喝着补气血的羹汤,一边状似无意地问道。
"新鲜事?
"阿绿歪着头想了想,"前些时日,我替小姐取药时,听前院当值的侍卫们闲聊,说北边来的商旅都在传,曹公在邺城大挖玄武池,正在操练水军呢。
还有荆州的刘使君,好像病得更重了......"玄武池操练水军!
这是个再明显不过的信号。
曹操正在为南下征服江东做准备。
看来,留给孙权集团做决定的时间不多了。
我知道,必须尽快"康复",并且要展现出足够的价值,才能在这个风云际会的时代拥有话语权,而不是作为政治筹码被随意安排。
养病期间,我悄悄开始进行康复训练。
先是扶着墙壁在室内慢走,感受这具身体的力量极限。
每次活动,受伤的左肩都传来尖锐的痛楚,但我咬牙坚持。
这具身体虽然虚弱,但底子很好,肌肉记忆中还残留着习武之人的本能。
"小姐,您伤还没好利索,还是多躺着吧。
"阿绿看我满头大汗的样子,忍不住劝道。
"躺久了,筋骨就僵了。
"我喘着气,扶着案几站稳,"阿绿,你去帮我找两样东西来。
""小姐要什么?
""一把小号的弓,几支去了箭镞的箭。
再找些轻巧的石锁来。
"我吩咐道。
身体是乱世立足的根本,体能训练必须立刻提上日程。
阿绿虽然疑惑,但还是领命去了。
看着她离开的背影,我慢慢走到窗边,推开木窗。
外面是典型的江南庭院,亭台楼阁,小桥流水,精致中透着威严。
几个穿着裋褐的仆役在远处安静地打扫,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,透露出孙氏家族作为一方统治者的底蕴。
这就是我未来要生存和发展的"棋盘"了。
基础不错,但面临的"对弈"异常凶险。
过了一会儿,阿绿带着我要的东西回来了。
一把制作精良的漆木短弓,弓身泛着暗红光泽;几支练习用的无头箭;还有一对小巧的石锁。
我拿起短弓,入手微沉,木质温润,弓弦紧绷。
我尝试着拉动弓弦,左肩立刻传来刺痛,手臂虚弱得只能勉强拉开一小半。
"果然......现在还是太勉强了啊。
"我无奈地放下弓,又拿起石锁,尝试做了几个简单的动作,同样是气喘吁吁。
阿绿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:"小姐,您这是......?
""活动活动筋骨,躺得人都要生锈了。
"我故作轻松地说,内心却在哀嚎:想当年我也是能文能武的现代精英,如今竟要从头练起!
如此坚持了五六日,从最初走几步就喘,到能在院中慢走一圈;从拉弓就肩痛,到能勉强拉开七分。
进步虽微,却让我看到了希望。
这天,我正扶着墙壁慢走,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清越的佩玉相击之声,伴随着一个洒脱不羁的男声:"尚香妹妹今日可大好了?
"我循声望去,只见一位身着月白色长袍,姿质风流,仪容秀丽的男子含笑走了进来。
他腰间佩剑,行走间自带一股儒雅与英气交融的独特气质。
周瑜!
周公瑾!
我脑中立刻跳出这个名字。
这位可是江东的顶梁柱,孙策的连襟,孙权最倚重的大将,未来赤壁之战的总指挥。
"公瑾哥哥。
"我依照记忆里的称呼,微微颔首。
内心却不禁赞叹:果然是名不虚传的美周郎!
周瑜走到我近前,仔细端详了我片刻,眼中掠过一丝讶异:"看来恢复得不错,脸色红润了许多。
只是......"他目光扫过案几上的短弓和石锁,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,"尚香妹妹这是......迫不及待要重振雄风了?
"他的观察力果然敏锐。
我面上微赧,低声道:"躺久了无趣,拿来玩玩罢了。
""玩玩也好,活动筋骨,有益康复。
"周瑜很自然地在一旁跪坐下来,"我今日得闲,来看看你。
顺便,带了样东西给你解闷。
"他说着,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,里面是一支品相极佳的玉簪,簪头雕成精致的兰花形状。
"好漂亮的玉簪。
"我由衷赞叹。
这位周都督,果然很会体贴人。
"喜欢就好。
"周瑜笑了笑,将锦盒放在一旁,状似随意地问道,"听说你前两日,向仲谋兄长问起了荆州和曹操之事?
"来了!
果然是为这事来的。
孙权自己没表态,却派了周瑜来探我的底。
我心中警铃微作,但面上依旧维持着病弱的模样,轻轻"嗯"了一声:"只是醒来后,听阿绿说起外面局势纷乱,心中不安,才多嘴问了兄长一句。
""哦?
"周瑜挑眉,那双好看的眼睛里闪烁着洞察人心的光芒,"那不知尚香妹妹对此,有何见解?
"他这是在试探我?
还是真想听听一个"病人"的看法?
我垂下眼睑,斟酌着用词。
在周瑜这样的聪明人面前,既要展现价值,又不能过于锋芒毕露。
"我一个深闺女子,能有什么见解。
"我先是自谦了一句,然后才缓缓说道,"只是觉得......曹操势大,若他得了荆州,水陆并进,下一个目标必然是我们江东。
到那时,我们便是想偏安一隅,恐怕也难以如愿了。
"我顿了顿,偷眼观察周瑜的反应。
他神色平静,看不出喜怒,只是示意我继续说下去。
"所以,荆州绝不能轻易落入曹操之手。
"我继续说道,声音依旧轻柔,但语气却带上了一丝坚定,"至少,不能让他那么顺利地全取荆州。
我们江东,需要时间,也需要......屏障。
"周瑜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敲,这是他在思考重大决策时的小习惯。
他的目光微微闪动,端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,没有说话。
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。
我知道,我刚才那番话,虽然浅显,但己经触及了核心战略。
"尚香妹妹......"周瑜放下茶杯,目光重新落在我脸上,带着几分探究,几分欣赏,"你此番受伤醒来,确实与往日有些不同了。
"我的心猛地一跳。
他看出来了?
他看出我不是原来的孙尚香了?
就在我内心警铃大作时,周瑜却忽然笑了起来,那笑容如春风拂面,瞬间驱散了刚才的紧张气氛。
"不过,这样的不同,很好。
"他语气温和,"比以前更多了几分沉静和远见。
看来,这一摔,倒是把你摔开窍了。
"我暗暗松了口气,原来他指的是这个。
"摔伤导致性格微变"这个理由,看来暂时是说得通的。
"公瑾哥哥取笑我。
"我配合地低下头。
"非是取笑。
"周瑜正色道,"乱世之中,多一份远见,便多一分生机。
你能想到这些,很好。
"他站起身,"你好生休养,莫要过于劳神。
外面的事,自有我和你兄长。
"他走到门口,又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案几上的短弓,意味深长地说:"弓可以先练着,但量力而行。
待你大好,我府上新得了一匹大宛良驹,性子温顺,送你代步可好?
""多谢公瑾哥哥!
"我眼睛一亮。
马匹在这个时代相当于顶级座驾,正是我急需的。
周瑜笑着点了点头,转身离去。
看着他消失在院门外的背影,我缓缓坐回榻上,心情复杂。
与周瑜的这次会面,像是一场无声的博弈。
我似乎通过了初试,但也引起了这位顶尖谋士更深的关注。
这既是机遇,也暗藏风险。
我拿起他送的那支玉簪,触手温凉。
兰花,寓意高洁。
他送我这个,是单纯的礼物,还是某种暗示?
"小姐,周都督对您可真好。
"阿绿在一旁羡慕地说。
我笑了笑,没有回答。
心里却清楚,在这个波谲云诡的时代,没有无缘无故的好。
周瑜的善意,或许源于对旧友之妹的照拂,或许也夹杂着对我刚才那番话的欣赏。
我将玉簪小心收好。
康复训练必须加速了,仅仅能下地走路还远远不够。
我重新拿起短弓,忍着左肩的隐痛,再次尝试拉开。
这一次,弦声清越,似乎真的比之前顺畅了些。
在心中细细规划接下来的恢复之路,如同布局一盘棋。
只是不知,下一个来试探的,又会是哪一路神仙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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